工具的发明和使用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，为了实现人的目的，即便有些看来无聊的工具，也满足了人百无聊赖之际的消遣。人类的历史是使用工具的历史，起初神让亚当治理全地、修理看守伊甸园，亚当、夏娃犯罪之后“拿无花果树的叶子，为自己编作裙子”，人在地上“终身劳苦”，这些都包括使用工具（创1:28-29, 2:15, 3:7, 17-19），至于圣经记载的该隐、亚伯、雅八、土八该隐、拉麦、挪亚等人，自不必多讲。人工智能是人类历史发展到今天出现的另一种工具，它有着与其他工具共有的性质，也有自己独有的特点，但最终它仍然是工具，用于满足人的需要、实现人的目的。下面我们看基督徒与人工智能的另一个主题——满足，人工智能满足了人的哪些需要，对人又有什么影响。

人工智能今天可以做很多事情，通过检索信息、编辑信息、创作信息，包括文字、图片、音频、视频的信息，AI渗透到了几乎每个行业、每个社会领域。从控制家居电器、在线购物，到撰写文章、剪辑图片、编写程序、制作电影，再到医疗诊断、财务管理、交通导航、设备制造、娱乐体育、社会管理，都有AI的应用。有些应用是我们直接接触的，例如手机的某个AI软件；有些应用是在背后的，例如我们购买的某个产品的设计和生产利用了AI。在这里我们不具体分析这些应用，只从宏观层面来看AI作为工具。

其一，人工智能是工具、且只是工具，是人这个被造物利用世界的资源制造的。在神创造并掌管的世界、在神设定的人类社会，工具有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；是神赐给人能力、让人管理这地、使用其中的资源，所以人设计、制造工具本身并不是罪，人的创造力来自神、也应荣耀神，人所用的资源来自神、也应用于荣耀神。神是人类的主宰、是万有的主宰，是神定义人如何利用资源、如何使用工具。罪人的问题，不是因为他利用资源、使用工具，而是他脱离神定义的体系利用资源、使用工具[1]。例如，木材、铁矿是神赐的，人可以砍伐木材、铸造铁器，以色列人借此建神的圣殿，异教借此制造偶像，“铁匠把铁在火炭中烧热，用锤打铁器，……木匠拉线，用笔划出样子，……他砍伐香柏树，又取柞树和橡树，在树林中选定了一棵。他栽种松树得雨长养，这树人可用以烧火。他自己取些烤火，又烧着烤饼，而且做神像跪拜，做雕刻的偶像向它叩拜。……”（赛40:12-17）以色列人和异教都在实现某个目的，在满足某种需要，前者是想要遵行神的诫命、荣耀神，后者想敬拜偶像（罗1:23）。

人的需要有三重、也有三个满足需要的渠道，一是人的某些需要只有神可以满足，二是人的某些需要是由人满足的，三是人的某些需要是由其他被造物，包括工具满足的。人的问题是这三重需要的扭曲、三个渠道的错位，例如上面制造偶像的例子，正是用第三个渠道来满足第一重的需要，即用其他被造物来满足人心里只有神可以满足的需要。因为人是按照神的形象所造的，人生活在神创神治的世界，所以神在人生命中的位置是无法取代的，某些需要只有神可以满足，某些空白只有神可以填补，人如果尝试用被造物来填补，那就是制造偶像、敬拜偶像。这个罪不归咎于石头、木头，而归咎于人，是人把石头、木头用于犯罪。我们在反思人工智能这个工具时，也应警惕这三重需要、三个渠道的混淆。AI不能代替神，不能用于代替神；AI不能代替人，不能用于代替人。有人说，这可能吗？需要担心这个吗？如果一个人可能把石头、木头当成神，他更有可能把AI当成神、当成人。首先是AI的偶像化，把AI当成神，这不只是说直接把AI当作神来跪拜，而是说把AI放在神的位置，把神的神性赋予AI，把AI等同于神、把神矮化为AI。有些人觉得，既然AI有如此强大的计算能力，那还有什么AI不知道的？不管是过去的、将来的，只要有足够的信息训练和时间，AI近乎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、甚至无所不在（参见影评1，2），AI可以预言、可以说成就成。还有人怀疑整个宇宙是否就是一个庞大的计算模拟（Simulation Hypothesis），是一个自然存在或者更高存在运作的模拟。过去的人认为山川鸟兽有特殊的能力，所以把它们当作神明；今天的人认为AI有特殊的能力，所以把它当作神明。有些基督徒也惊叹于AI的功能，想着AI是不是可以缩短我们和神之间的距离，让我们更好的理解神。上述的想法，不论是非基督徒的、还是基督徒的，都是对神的矮化，神不是AI，神也不是放大的AI，AI与神之间的距离、和地上任何一块石头与神之间的距离是等同的，AI仍然是极其有限的被造物。AI的基础是0和1，是电子信号，电子信号无数次叠加之后仍然是只是电子信号，不是神；再复杂的机器仍然是机器。神对AI的掌控，与神对地上任何一粒尘土的掌控是一样的简单，神的智慧不是电子信号的叠加、不是0和1的亿万次组合。我们对AI的迷信，就像对任何被造物的迷信，都出于对神的无知、对神的矮化。

因为AI不是神，所以我们应当向神寻求的，不应当诉诸于AI。向AI寻求只有神可以恩赐的，这可能是对基督徒更大的诱惑，倒不是因为多数基督徒把AI当作神，而是因为多数基督徒受制于AI的能力。我们的习惯是，只要我可以找到解决方案的，就不必寻求神、信靠神，而AI给我们提供的正是越来越强大的解决方案。没有AI的时候，我可能束手无策，周围也无人帮助我，我想应该依靠神；可有了AI，我可以很快找到解答，就没有必要依靠神了。我们对神的这种有选择依靠，不是AI造成的，但是AI放大的，AI放大了我们的“自以为聪明”、放大了人间的智慧，从而让神的智慧、神的恩典在我们心里后退，越来越信靠自己的聪明、AI的聪明。圣经教导，“你要专心仰赖耶和华，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，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他，他必指引你的路。不要自以为有智慧，要敬畏耶和华”（箴3:5-7），AI诱导我们依靠自己的聪明，不再专心仰赖耶和华。因此，我们需要对信靠神、敬畏神有正确的认识，什么是属神的信靠、敬畏，真正的信靠、敬畏，什么是异教的三心二意、若即若离。当我们越有能力做什么的时候，越是我们需要警惕的时候。

除了AI的偶像化，把AI当成神；还有AI的人格化，把AI当成人。这在本专题的第2篇已有涉及，这里仅看一点。今天越来越多的工作被AI替代，原本是人做的工作，现在是AI在做，这个过程是几家欢喜几家愁。对经济和就业的影响暂且不论，我们需要思考的是，是不是有些人的角色是AI无法替代的？我们会不会让AI来满足只有人能满足的需要？今天的原则是效率至上，只要AI可以取代人、只要取代之后可以提到效率，那么就没有什么理由否决。从宏观上讲，这意味着生活在今天的社会，一个人的人际交互会变得越来越少，人机交互会变得越来越多，从小孩到老人的每一代，人与人的互动都在减少，人与机器的互动在增加。互联网正在把人与人分隔成孤立的个体，人与人的互动没有彻底消失，但已经大幅下降并继续下降。这种趋势对人的影响，在初代互联网、在社交媒体时代已经显现，青少年因为缺少足够人际互动造成认知、成长的问题，中年人因为缺少足够人际互动带来家庭、事业的问题，老年人因为缺少足够人机互动带来的心理、生理问题。人类社会长期存在的一个基础是人际互动，“生养众多，遍满地面”，“那人独居不好”（创1:28, 2:18），人与人之间在家庭、家族、民族、国家等层面的互动。人对人际互动有着真实的需要和渴望，而今天人们在用虚拟的人代替真实的人来满足这个需要和渴望。它带来的不是人的满足、幸福，而是加剧人的危机和痛苦，就像敬拜偶像并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满足、幸福。从具体层面讲，我们应当认识到人际互动的重要和美好，在家庭、在教会、在社会，在夫妻之间、亲子之间、弟兄姐妹之间、朋友之间、同事之间、邻舍之间，这不是说在我们生活中消灭AI，而是在我们生活中给AI设限，就像给手机、电视、社交媒体等工具设限，没有被设限的工具一定是被误用的工具。如果我们不知道一个工具不能做什么、做不到什么，我们就不知道它能做什么。

其二，人工智能是强大的工具，可以满足人的很多需要，可以轻易满足人的很多需要，这里的“轻易”、“很多”两个词语是关键。之前许多工具的功能单一，一个工具只能做一件事情或者一类事情，机械手表只能显示时间、锤子只用于敲打；后来有了“多功能”、“多用途”的工具，例如手机、电脑等智能产品，智能手机就不只显示时间一个功能了。AI则是新一代的多功能，它可以是无限功能、或者是无限定功能，AI可以做的事情无法一一罗列，我们有的是AI终端，而这个终端连接的服务器的功能不可限量。基于这个强大、丰富的能力，AI可以轻易满足人的很多需要，试想一下，现在我们向手机或者电脑的AI界面提出要求，它能满足我们多少要求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，我们能够得到信息、购买产品、欣赏音乐和影视、与人沟通，和AI像朋友一样聊天、作伴。同时，另外一个亮点是，这些都是个人定制的，AI根据你的信息、习惯、历史定制，它可以预测你的需要、可以根据你的要求及时调整；它可以始终愉悦的和你沟通，没有负面反馈；你想要什么，它都尽其所能的提供；你不想要的，它也尽其所能的屏蔽。你是独特的，你的AI也是独特的，你们是情投意合，但你始终是它的主人，它俯首听命。

有人说，这不很好吗？这有什么问题吗？我们这里不谈个人隐私、信息泄露的事情，这里谈的是这样一个情投意合的AI对人更深层次的影响，当一个人的很多需要都可以被轻易满足的时候，他会成为什么样子。首先，对于一个罪人而言，最可怕的一件事情，可能莫过于他的很多需要都可以被轻易满足。这当然不是倡导我们故意把生活过的很艰苦，没有苦难也制造苦难，但一个人正常的成长和生活需要足够的负面反馈，不论是物质的、认知的、还是情感的，人需要意识并感受到他的一些需要不能被轻易满足，有些事情需要努力、等待，有些事情可能几经波折还不能成功，这个人才能长大。这不是AI时代才有的挑战，古人就知道“生于忧患、死于安乐”，今天的多数人并不具备奢侈生活的条件，但AI可以制造、并且可以在人群中大范围制造迅速满足的假象。任何一个人，足不出户都可以得到满足，即便不是以实际的方式满足，也可以以虚拟的方式满足，就像某个购物软件宣扬的，“如亿万富翁那样购物”，AI给人的感觉是类似的，不是富翁、如同富翁。但这并不真实，这些人活在满足的幻象里，不是真的满足，是满足的幻象，在科技设置的狭隘舒适区里感到满足、随时可以满足。在这个狭隘的舒适区，看起来人是AI的主人，支配AI为自己提供服务，可这个人变成了AI的奴隶，AI用这个幻象囚禁了他。他意识不到这个幻象，不愿走出这个幻象，在其中越陷越深，距离现实也越来越远，这种即时、快速的满足让人上瘾，伴随的快感是别的无法提供的，他活在黄粱一梦里，区别是他不会醒来。说的好听一点，这是许多人的幼龄化，拒绝接受现实，只愿意生活在这个满足的幻象里，不敢长大、不愿长大、不舍得长大；说的不好听一点，这是许多人的僵尸化，他并非控制AI的主人，而是AI控制的僵尸。

这种满足是满足的镜像，人把自己的愿望交给AI，AI帮助他满足愿望，就像照镜子，AI呈现的与他心里想要的一模一样，一个愿望接着一个愿望。但他的愿望是什么？是他认为他需要的、是他想得到的、是他想听的。社交媒体已经是一个回音壁，人们喜欢听和自己一致的声音；AI则是终极的回音壁，AI给的永远是和自己一致的声音。罪人在没有不同声音的环境里，会越来越极端、越来越自我、越来越封闭，也会越来越脆弱，罪人的群体变成这样的时候，剧烈的社会危机和国际危机也就不远了。这种倾向对基督徒的影响已经可见一斑，网络空间多数基督徒之间的对话和辩论相比几年前，十几年前，已经是更为极端和自我，更为情绪化，当然，这里面不只是AI一个工具的问题，但AI是不可忽视的问题。人习惯了生活在这个回音壁，就不习惯生活在真实的世界、面对真实的人，一个基督徒会因此变得偏执、不可教，这与神对基督徒的教导是相悖的，是自陷于危险的境地。

我们使用AI作为工具，应注意它的某个具体用途，同时也应注意它对我们整体观念和意识的塑造，当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便利的时候，当我们的感觉越来越舒适、越来越没有异议的时候，我们在变成什么样的人。我们活着需要挑战、需要困难、需要被管教，需要神的话语的“教训、督责、归正、教导学义”，被AI满足的幻象蒙蔽，等于是放弃了神的呼召、放弃了真实的基督徒生命，活着“像愚昧人”、“糊涂人”。离开神和神的话语，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的需要，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满足，AI是人在混沌之中抓住的另一个工具，但和之前的所有工具一样，人在短时的兴奋之后仍然是无知的、不满足的。

[1] 有些人觉得是文明导致罪恶，所以人们应该回归到简单的生活。这种对罪的认识是错误的，其解决方案也是无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