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字里是否蕴藏着圣经的信息?这是有些基督徒相信并传扬的,最常见的例如:“船”为八口人,指诺亚方舟的八口人;“義”为“羊”与“我”,指我献羔羊;“造”里面是土、口,外面是走之旁,神用土、指用口吹气使之行走,“裸”为“衣”与“果”,指亚当夏娃吃禁果后知道自己赤身露体,为自己做衣服;“乱”左边为“舌”,指巴别塔后人类语言被混乱;“禁”上为“林”、下为“示”,指伊甸园中的两棵树、神的指示;“犧”为“牛”、“羊”、“秀”、“戈”,指宰杀上好的牛羊;“先”为“土”、“人”,泥土造人,左上角一撇为生命。诸如此类,不一而足。
这些解释多开始于1979年出版的The Discovery of Genesis: How the Truths of Genesis Were Found Hidden in the Chinese Language (published by Concordia),作者为C. H. Kang and Ethel R. Nelson。Ethal R. Nelson还著有类似主题的其他书,如Genesis and the Mystery Confucius Couldn’t Solve等。当然,不少人根据类似原则也开发出其他汉字。其中的部分解释被某些基督教影视作品取用,如《神州》纪录片,也在某些有名的牧师讲道中提到,因此在一些基督徒中很为流行。这里我们从几个方面看这个问题。
其一,这是否是在正确解读汉字。从表面上看,上述解释似乎很确切、很属灵、也很深刻,对于传讲福音也是很好的工具。如果汉字本身就蕴藏着圣经的信息,这岂不是神的见证吗?岂不是神给中国人的见证吗?中国人岂不是更应该信神吗?神在被造世界有明明可知的见证(罗1:19-20),在人心里有不可抹灭的见证(罗2:14-15),问题不是神有没有见证,问题是这些汉字蕴藏的所谓信息是不是神的见证,这些汉字到底有没有在传达这些信息。我们认知、讲话的原则是“是就说是、不是就说不是”(太6:37),而不是异想天开的说、信口开河的说。
人类语言是复杂的历史过程的产物,某个字、某个词的意义不是今天我认为它是什么就是什么,这个字、这个词的意义是其历史形成和演变定义的。那我们就看一下上述几个汉字的历史形成和演变,及其在古代汉语中的意义,释义取自《说文解字》、《说文解字注》等(《说文解字》是东汉许慎完成的系统分析汉字字形、自义、读音的著作)。“船”的解释是,“古言舟、今言船。如古言屨。今言鞋。舟之言周旋也。船之言𣴔(溯)沿也”。首先,“船”对于东汉而言是“今言”,即东汉当代的、近代的语言,古代没有这个字,古代用的是“舟”;这个变化就像当代人说“鞋”,古代人说“履”,“鞋”也是后来出现的。其次,为什么“船”的字形是这样?舟讲的是周旋,船讲的是“溯沿”,沿着岸边,所以右边是“沿”字的右边。那“沿”的右边是什么?是“㕣”,其意为“山间陷泥地”,这还是象形字。可见,“船”的字形与“八口人”没有任何关系,“八口人”的解释纯属穿凿附会。
“義”在《说文解字》的解释是“己之威仪也,从我、羊”,这个字的结构的确是“我”、“羊”二字,但为什么是这两个字?“義”讲的是我的威仪,“羊”指代的是威仪。“羊”是象形字,有美好的意义,“羊,祥也”,“羊,善也”,所以義、羑、美等字都有“羊”,这与圣经讲的献祭羔羊并无直接关系。至于“造”,“古文造从舟”,古文是“艁”,与泥土造人相去甚远。“裸”的古文是“𧝹”,亦作“倮”,“果”是取其读音,而非字义。“乱”字是简体,繁体为“亂”,与舌无关。“禁”为“吉凶之忌也,从示,林声”,“示”取其意,“林”取其音,把这个林解释为伊甸园中的树木着实牵强。“犧”为“宗廟之牲也,从牛羲声”,这与祭祀有关,但与“秀”、“我”无关。“先”想必不用多讲,“前进也,从儿、之”,可见上面是“之”字,不是“土”。有人还会提到“罪”这个字,说这是“四”、“非”二字,但罪的意义是“捕魚竹网。从网、非”,古文是“辠”,“秦以辠似皇字,改为罪”,秦代把辠字改为罪。
想必不用再举例了,开始列举的那些用汉字阐释圣经意义,属于强解、谬解、曲解,没有事实根据。即便有些汉字的意义与圣经有些关联,如与祭祀相关的有牛、羊,这也并不是在讲摩西律法的献祭,而是人类宗教普世存在的献祭(参见《圣经概览》4.2.1.1),许多民族都有,并非汉字特有的信息(就像所有民族都把“罪”视作“为非”)。如果这种祭祀被认为是摩西律法的献祭,那其他民族的祭祀同样可以被视为摩西律法的献祭,但异教的祭祀不是摩西律法的献祭,不是属神的献祭。
其二,既然上述解读不符合事实,也不会符合圣经。圣经是神启示的真理,不是人的虚构、不会迎合人的谎言。那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误解读?为什么如此流行?为什么有些人执意要宣扬这些解读?首先,人对“解谜”、“解密”向来痴迷,发现某种奥秘让人颇为激动;国人对于“测字”向来有兴趣,“字”被视作玄妙的,异教把它视作解开命运的钥匙,某些基督徒就把它当作连结圣经的纽带。其次,有些人总想着给自己的民族找一些炫耀的借口,即便是他承认自己所在的民族是异教,他仍然想着找到某些东西,以让这个民族在异教中卓尔不群,在神的面前有某种特殊地位。其三,有些人想着找一些传福音的窍门,让罪人意识到他和圣经的某些关联,说服不信神的人信圣经,说服他们圣经可信。出于以上一种或几种动机,这些对汉字的错误解读被发明出来,被广为传播,有些人即便知道错误也还继续传播。
上面这种“解谜”心态是异教式的,这些人等于在说,被运用了几千年的汉字蕴藏的信息,是数千年来的中国人从来没有发现的,只是到了最近才被人发现,这可能吗?但“解谜”、“解密”可以赢得很多追随者,奇怪的是,许多人追随的不是圣经启示的奥秘、不是神在被造世界显明的奥秘,而是少数人发明的奇谈怪论,如同今天在网络媒体看到的。这种民族精英主义也是异教式的,好像神对中国人、对汉字是颇有偏爱,让汉字保留了这么多圣经的信息,而这些信息神只通过摩西启示给以色列人,其他民族都没有,但汉字里有,这可能吗?(参见《教会的民族精英主义》)这种知识不是真的知识,是虚假的知识,是“徒有智慧之名”,至于用这些解读去传福音,虽然对某些人可能有一时效用,但最终只会沦为笑柄,更重要的,这让不信神的人对基督信仰的正确性、严肃性产生质疑。如果在他们眼里,基督徒所信的是以这种似是而非的所谓“知识”为依据,那还有必要严肃对待基督徒传讲的内容吗?
传讲福音时,一个重要的问题是,如何让不信神的人明白他与神有关系,如何让他知道有神、有圣经启示的这个神。这个关联不是通过穿凿附会,不管是什么方式的穿凿附会,而是通过信实传讲圣经的教导,圣经启示的神以及神在被造世界的见证。神是万有的创造者、掌管者、审判者,神在世界有着明明可知的见证,罪人不认识神不是因为神没有见证,而是罪人敌挡神、抗拒神。所以使徒向外邦人讲,“我们传福音给你们,是叫你们离弃这些虚妄,归向那创造天、地、海和其中万物的永生神。他在从前的世代,任凭万国各行其道,然而为自己未尝不显出证据来,就如常施恩惠,从天降雨赏赐丰年,叫你们饮食饱足、满心喜乐”,“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,住在全地上,并且预先定准他们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,要叫他们寻求神,或者可以揣摩而得;其实他离我们各人不远。我们生活、动作、存留,都在乎他,就如你们作诗的有人说:‘我们也是他所生的。’”(徒14:15-17, 17:26-28)这个见证是清楚的、直白的,是不可否认的,并不是隐藏在某些文字中的密码,不是少数人持有的机密,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,他就是活在神的见证之中,神的见证的海洋之中,他呼吸的都是神的见证,他眼目所及之处都是神的见证。我们有这么多可以讲,无需在石头缝里找一些毫厘之间的理由,或者编造一些不能自圆其说的名目。
此外,我们向不信神的人传讲神的目的,是把他们指向神、指向神的话语,指向神在圣经的完全、完备的启示,因为只有通过神的这个完全、完备的启示,罪人才可能真正的认识神、人、世界,认识基督、恩典、救赎。就算是在一般的文字、历史中保有一些与圣经有关的信息,例如很多民族都有洪水的传说,这些仍然是被罪人扭曲、涂改过后的信息(可以比较苏美尔、巴比伦、印度、中国、玛雅等传说与圣经)。我们的目的,不是让他们去解析自己民族传说的造人、或者洪水,而是让他们去读圣经里神清楚、无误启示的创造、洪水。外邦人的状态是“与基督无关,在以色列国民以外,在所应许的诸约上是局外人,并且活在世上没有指望,没有神”(弗2:12),没有神,没有神的话语。他们所信的神不是圣经启示的独一真神,即使他们信一个神,这仍然是罪人心中制造的偶像;他们关于起初的记忆不是圣经的启示,即使与圣经的某些记载有一二重合,这仍然是罪人头脑中的幻想。传讲福音,是告诉他们这是偶像、需要被打倒罪人的偶像,是告诉他们这是幻想、需要被消灭的幻想,然后宣告真神以及真神的启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