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道书是“在耶路撒冷做王,大卫的儿子传道者的言语”。书中讲到这位王大有智慧,“胜过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”;他大兴土木、广有财富、多纳嫔妃,他的财富和尊荣“胜过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”;他“因有智慧,仍将知识教训众人,又默想,又考查,又陈说许多箴言”。这与列王记、历代志对所罗门的记载一致,“神赐给所罗门极大的智慧、聪明和广大的心,……所罗门的智慧超过东方人和埃及人的一切智慧。他的智慧胜过万人,……他的名声传扬在四围的列国。他作箴言三千句,诗歌一千零五首。……天下列王听见所罗门的智慧,就都差人来听他的智慧话”,“建造耶和华的殿、自己的宫、米罗、耶路撒冷的城墙、夏琐、米吉多并基色”,“所罗门王的财宝与智慧胜过天下的列王,……王在耶路撒冷使银子多如石头,香柏木多如高原的桑树”。所罗门阅历丰富,“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做的一切事”,“心中多经历智慧和知识的事”,这卷书是他对世间万物、人间百态的观察和领悟,当然,最终这是神的默示,如书末尾所说,“智慧人的言语……都是一个牧者所赐的”。因为所罗门是箴言的主要作者、是传道书的作者,这两卷书有不少共通之处。传道书继续讲智慧,尤其第7-11章提到箴言中的多个主题,如智慧与愚拙(“智慧护庇人好像银钱护庇人一样,唯独智慧能保全智慧人的生命,这就是知识的益处”)、公义与罪恶(“敬畏神的,就是在他面前敬畏的人,终久必得福乐。恶人却不得福乐,也不得长久的年日”)、谦卑与骄傲(“存心忍耐的胜过居心骄傲的”)、勤劳与懒惰(“因人懒惰,房顶塌下;因人手懒,房屋滴漏”)、贫穷和富有(“贫穷人的智慧被人藐视”,“富足人坐在低位”)、以及愤怒(“你不要心里急躁恼怒,因为恼怒存在愚昧人的怀中”)、言语(“智慧人的口说出恩言,愚昧人的嘴吞灭自己”);传道书和箴言相当数量的内容都是以教导、教训的口吻讲的,箴言是父亲对儿子,传道书则是传道者、“会中之师”对其他人,这两卷书也都讲了作者个人的经历。这些共通点显而易见,然而即使粗略一读,传道书和箴言的不同同样显而易见。其一,两卷书呈现的人生态度似乎不同,箴言似乎更积极、进取,而传道书似乎悲观、隐退,某些地方读起来好像比较消极、甚至厌世,与约伯的某些言论相仿。其二,箴言讲的道理似乎简单、直接、确定,这就是善、那就是恶,这就是智、那就是愚,作者的意图清楚;传道书似乎讲某些道理的时候曲折、回旋,有的看起来还有矛盾,例如一方面说享乐的虚无、一方面又说人生要享乐,一方面说智慧的虚无、一方面又说智慧的益处,这让部分读者困惑,不知道作者到底想说什么。此外,传道书本身的结构也不是特别分明,有些贯穿始终的主题和字句,比如虚空、捕风、日光之下、智慧、快乐、神的掌管、人的罪,这些主题穿插错落,好像不同的色彩点缀在画布上,近看显得杂乱,远观则有别样的意境。如果用绘画风格做一个简单类比,传道书可以看作是印象派,作者看似慵懒、随意、重复的画笔,不以精密的细节取胜,而以整体的感受、色彩的冲击打动人。本卷书的结构如下,中间两个大的部分各有侧重,但也有延续、交叉,前一部分侧重讲虚空兼论智慧,后一部分侧重讲智慧也兼论虚空,这种重叠、穿插也符合这卷书的主题和风格。

参见王上1Kgs. 4:20-34, 9:10-28, 10:14-29, 代下2Chr. 1:13-17, 8:1-11, 17-18, 9:13-28, 传Ec. 1:1, 12-13, 16, 2:4-9, 7:8-9, 12, 8:12-13, 10:6, 12, 18, 12:9-11等

导论(1:1-15)⟶虚空之叹(1:16-6:12)【智慧之虚空(1:16-18)⟶快乐之虚空(2:1-11)⟶智慧之虚空(2:12-17)⟶劳碌之虚空(2:18-4:16)⟶兼论智慧(4:13-5:9)⟶财富之虚空(5:10-6:9)⟶小结(6:10-12)】⟶智慧之理(7:1-11:10)【兼论虚空,如8:10-9:6】⟶结语(12:1-14)

传道书是世人相对比较了解的圣经书卷,即使因着宗教信仰,也会看其中的文学艺术、人生哲学。这卷书是优美的文学作品,谈到某些普世的人生哲学。书中的部分章节为众人熟知,例如“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”,“生有时,死有时。……拆毁有时,建造有时。哭有时,笑有时。……”,有的已经成为中文语汇和表达的一部分。传道书的某些段落,孤立的看,似乎讲了一些颇为世俗的原则,和圣经其他地方的教导相悖,例如某些段落好像是在宣扬虚无主义、享乐主义、被动消极的人生态度。理解传道书,与理解其他书卷的基本原则是一致的,一是在这卷书的整体看其中的部分,二是在整个圣经的体系看这卷书和其中的部分。这卷书的某些表述和风格,的确与其他书卷不同,但这并不与圣经其他教导冲突,下面我们会看到,这些看似突兀的教导与圣经其他书卷遥相呼应、相辅相成。不少人可能觉得这卷书的内容世俗,关于人讲得很多,关于神则讲得很少,然而这个印象并不准确,例如这卷书有30节经文提到虚空,直接提到神的经文有36节,此外还有多处间接提到神。作者仍是在属神体系谈人、谈人生,我们也需要在这个框架理解那些看似世俗的表达和态度,因为这些只是看似世俗、并非真的世俗。本书末尾讲,“这些事都已听见了,总意就是敬畏神,谨守他的诫命,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。因为人所做的事,连一切隐藏的事,无论是善是恶,神都必审问”,这是全书的总纲。作者的确谈到虚无、享乐、消极,可他并不是在虚无的层面谈虚无、享乐的层面谈享乐、消极的层面谈消极,目的也不是让人停留在虚无、享乐、消极,而是认识神、敬畏神、谨守神的诫命,这与箴言的目的一致,与圣经其他书卷的目的也一致。查验我们是否真正理解这卷书的一个标准,是我们是否因此有更多的认识神、敬畏神、谨守神的诫命,如果我们只是明白了虚无、享乐、或是消极,最后还是没有抓住重点。下面我们看传道书的几个主题。

参见申Dt. 6:2, 10:12, 箴Prov. 3:5-7, 传Ec. 5:7, 8:12, 12:13-14, 徒Ac. 17:30-31, 林前1Cor. 4:5, 彼前1Pe. 2:17, 启Rev. 19:5等

7.4.1     虚空之叹

传道书贯穿始终的一个关键词是“虚空”,作者对人生的观察、感悟充满了虚空之叹,多次提到“虚空”、“都是虚空、都是捕风”。开篇的诗歌文辞隽永、意境幽长,“传道者说:虚空的虚空,虚空的虚空,凡事都是虚空。人一切的劳碌,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,有什么益处呢?一代过去,一代又来,地却永远长存。日头出来,日头落下,急归所出之地。风往南刮,又向北转,不住地旋转,而且返回转行原道。江河都往海里流,海却不满;江河从何处流,仍归还何处。万事令人厌烦,人不能说尽。眼看,看不饱;耳听,听不足。已有的事后必再有,已行的事后必再行,日光之下并无新事。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‘这是新的’?哪知,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。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,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”。一个人出生、一个人死去,一代人出生、一代人死去,人在生死之间劳作、辛苦,声色琳琅满目、不绝于耳,看似充满激情和梦想、热血和奋斗,看似在这个世界留下了痕迹,然而面对日出日落、风起风息、长流的河水、永存的大地,面对千百年没有变更的世界,一个人、一代人几十年的生死和劳苦似乎轻若鸿毛,在时间车轮的碾压之下化为无有,无人纪念、无人想起。不论是国王还是奴隶、君子还是小人,或在人生的某一个瞬间、或在人生的某一段年日,都会想到这些、被此触动。一个人可能不信神,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忽略他眼前的日月、山河、风雨、四季,没有一个人可以忽略过去的岁月已经不再、将来的时日也将消逝;一个人可能不信神,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忽略这个事实,那就是在他来到世界之前,日月、山河、风雨、四季已经在;在他离开世界之后,日月、山河、风雨、四季仍然在,仿佛他根本就没有来过。同样的风曾经吹拂着他先祖的发髻,如今吹拂着他的脸庞;同样的风曾经轻轻晃动他的摇篮,终将会沙沙的吹过他的坟墓;曾经人声鼎沸的城市,掩埋在大漠黄沙,只剩下风的呜咽;曾经慷慨激昂的时代,如同远去的日影,渐渐的沉入远山。

传道书作者个人的人生感叹,是基于这个普世的人生现实,世上的宗教、哲学是在思考这个现实,佛教讲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”,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”;世上最为优美和动人的文字,也是在表达这个现实,“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”,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”,“边风急兮城上寒,井迳灭兮丘陇残。千龄兮万代,共尽兮何言”,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,“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”,“兴亡遗恨,一丘黄土,千古青山”;又有诗歌说到,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颇为类似传道书讲的“一代过去,一代又来,地却永远长存。……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,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”。诚然,异教的诗歌的确美妙,其宗教在某些方面也有所见地,但传道书与这些都不同,传道书讲的是另外一个层面、另外一个境界、另外一个体系的内容,最终也是为了截然不同的目的。

7.4.1.1  何为虚空

作者开始提到“凡事都是虚空”,“万事令人厌烦”,接着说到,“我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做的一切事,乃知神叫世人所经练的,是极重的劳苦。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,都是捕风。弯曲的不能变直,缺少的不能足数”。万事皆为劳苦、万事皆成虚空,万事指的是“天下所做的一切事”,“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”。为什么作者讲的这么悲观?为什么是天下所做的一切事?难道世上就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?这里当然不是说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,更不是说认识神、信靠神、敬畏神、谨守神的诫命是虚空。理解作者的表达,关键是“天下”、“日光之下”两个词语。“天下”之外是什么?是“天上”;“日光之下”之外还有什么?是“日光之上”。也就是说,作者在讲这些内容的时候,讲的是一个有限的视野,是在天之下、日光之下的层面谈万事、凡事、一切事。这不表示所罗门只有这个视野、不表示他只看到这些,但就像诗篇和其他书卷常用的表述方式,作者在这里先谈这个有限视野的观察、感悟,然后再谈超越的视野。这也是为什么传道书中这类表达很能引起不信神的人共鸣,因为在这些段落所用的角度正是天之下、日光之下的角度,是不信神的人熟悉的角度,当然也是他们唯一的角度。传道书中的这两个视野、两重角度也是穿插错落,有时候作者是在天之下、日光之下的层面谈人的感知和经历,有时候作者是在天之上、日光之上的层面谈神对世界的解释,神在世界的工作和旨意,以及人生在这个体系之下的性质和意义。有的地方谈人看的世界、有的地方谈神看的世界,有的地方谈时间、有的地方谈永恒,有的地方谈虚无、有的地方谈意义。这两重维度并非割裂、作者的意识也非割裂,只不过某些时候一个在前景、另一个在背景,某些时候则另一个在前景、这一个在背景,作者谈的虚无仍然是属神体系讲的虚无,而不是异教体系讲的虚无,虽然表面上看二者有很多相似之处。

参见传Ec. 1:3, 9, 13, 14, 2:3, 11, 17-20, 3:1, 16, 4:1, 3, 7, 15, 5:2, 13, 18, 6:1, 12, 8:9, 15, 17, 9:3, 6, 9, 11, 13, 10:5等

讲到虚无,首先有很多人觉得这才是虚无,为什么要讲这个?我为什么要想这个?圣经为什么要讲这个?基督徒为什么要谈这个?难道人不应该激昂奋进、迎难而上、积极进取、有所作为吗?什么都是虚空,还活着做什么?不吃不喝不工作,等死就行?他觉得人生并不虚无,就算不信神,自己的人生也不虚无,“我成长、求学、成家、立业、工作、休闲,我有我的责任、我的兴趣、我的追求,有家人、朋友,我的生活不完美但我活着很充实,哪里虚无?”传道书不厌其烦的讲虚空,正是因为多数人并不认为日光之下的一切事是虚空。认识到这个虚空并非是与生俱来的能力,所罗门说这是“我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做的一切事”,认识到这个虚空需要智慧,认识到这个虚空也是智慧。传道书在教导虚空的时候,其实也在教导智慧,即便它在教导“智慧是虚空”的时候,也是在教导智慧,认识到“天下智慧是虚空”的智慧。认识到天下万事的虚空,不是某些消极的人才会,不是人年纪大之后心衰力竭才有,认识到这一点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,每个属神的人都应该有的。认识到这个虚空并非人生意义的结束,而是人生意义的开始;认识到天下智慧的虚空,并非智慧的结束,乃是真正智慧的开始。反之,如果一个人还没有认识到这个虚空,那么他就还不懂人生、不懂人生的意义。也就是说,这个虚空并不消灭人生的意义、目标,它消灭的是人生那些虚无的意义、目标,然后人生真正的意义、目标才能浮出水面。不信神的人需要知道,基督徒也需要知道,我们人生的意义、目标不是在世人的生命理想上嫁接基督徒的敬虔,而是确信天下万事的虚空之后,得有的来自天上的生命、智慧、理想、追求。那在许多人看来值得的很多东西,为什么是虚空?

参见诗Psa. 2:1, 60:11, 127:1-2, 传Ec. 1:13, 16-17, 12:9-11, 徒Ac. 14:15, 罗Rom. 2:21, 8:20, 弗Eph. 4:17, 彼前1Pe. 1:18等

其一,智慧是虚空。传道书讲,“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,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”,“愚昧人所遇见的,我也必遇见,我为何更有智慧呢?……智慧人和愚昧人一样,永远无人记念,因为日后都被忘记。可叹智慧人死亡,与愚昧人无异”,“有人用智慧、知识、灵巧所劳碌得来的,却要留给未曾劳碌的人为份”,“这样看来,智慧人比愚昧人有什么长处呢?穷人在众人面前知道如何行有什么长处呢”,“我说要得智慧,智慧却离我远。万事之理离我甚远,而且最深,谁能测透呢”,“我专心求智慧,要看世上所做的事,有昼夜不睡觉,不合眼的,……任凭他费多少力寻查,都查不出来,就是智慧人虽想知道,也是查不出来”,“他用智慧救了那城,却没有人记念那穷人”,“著书多,没有穷尽;读书多,身体疲倦”。在天之下、日光之下,智慧有一定的意义,智慧可以给人带来成功、名望、财富。可伴随智慧的除了这些,还有什么?有愁烦、忧伤,“万事令人厌烦”,“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”。沉睡不醒的人可能没有愁烦,但一个人如果觉醒,他的觉醒就带着愁烦;在这个堕落的世界,觉醒意味着你看到了那些值得愁烦、值得忧虑的事情,你看得越清楚、越烦恼。有些真相是残忍的,直面真相是痛苦的,当然,作为智慧人面对愚拙的人可能也会愁烦。同时,寻求智慧让人疲倦,越寻求、越有知识、可也越觉得无知,然后更积极的寻求,最后就更疲惫、迷茫。智慧没有止境,如果以寻求智慧本身为目标,反而会让人更空洞、困惑。且不说智慧,就说一般的信息,就说我们今天,当一个人通过网络、社交媒体接受海量信息,明白很多事情、看起来很有知识,最后人是更快乐还是更愁烦了?最后人是更有活力还是更疲倦了?答案想必不言自明,在信息的海洋乘风破浪,暂时的激动过后是疲惫不堪。人的智慧也随着疾病、衰老渐渐消退,最后,“可叹智慧人死亡,与愚昧人无异”,在死亡面前,智慧和愚昧是平等的,都一样的死去。天之下、日光之下,智慧和愚昧有着不同的状态,可最终是重合的轨迹。

参见传Ec. 1:8, 16-18, 2:12-17, 19, 21, 6:8, 7:24, 8:16-17, 9:15, 12:12, 林前1Cor. 1:19-20, 3:9, 西Col. 2:8, 雅Jas. 3:13-18等

有人说,那智慧不还有成功、名望、财富吗?这不有意义吗?这就说到第二点,资财、丰富、尊荣、享乐皆是虚空,一切劳碌都是虚空,在天之下、日光之下,人的奋斗以及辛劳所得都是虚空。这里讲的劳碌,并不只是体力劳动、辛苦的工作,而是包含了日光之下人的一切奔走、劳作、思虑,这也是为什么所罗门贵为国王,也有劳碌。“人一切的劳碌,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,有什么益处呢?”,“凡我眼所求的,我没有留下不给它的;我心所乐的,我没有禁止不享受的。因我的心为我一切所劳碌的快乐,这就是我从劳碌中所得的份。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,谁知都是虚空,都是捕风,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”。劳作的虚空,一是它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满足,“爱银子的不因得银子知足,贪爱丰富的也不因得利益知足。这也是虚空。货物增添,吃的人也增添,物主得什么益处呢?不过眼看而已”,“人的劳碌都为口腹,心里却不知足”。财富、食物的满足是暂时的,更重要的,贪爱这些的结果不是满足,是更大的贪欲,欲壑难填、没有终点。其次,追求资财、丰富、尊荣、享乐过程大有劳苦。“富足人的丰满,却不容他睡觉”,“人在日光之下劳碌、累心,在他一切的劳碌上得着什么呢?因为他日日忧虑,他的劳苦成为愁烦,连夜间心也不安。这也是虚空”,“我又见人为一切的劳碌和各样灵巧的工作,就被邻舍嫉妒。这也是虚空,也是捕风”,“他终身在黑暗中吃喝,多有烦恼,又有病患呕气”。为资材、丰富、尊荣、享乐,不知疲倦的奔走,没有安息,在你想抓住它的同时,你在被它抓住。日光之下的追求背后跟着的就是日光之下的忧愁,富足的人有富足的忧愁、成功的人有成功的忧愁,甚至比其他人更多。一个人背负着金光闪闪的财富,可能已经把他压得气喘吁吁;一个人站在山顶的意气风发,里面可能是时时的胆颤心惊。其三,劳作的结果呢?有时候人不得享用劳作所得,“人蒙神赐他资财、丰富、尊荣,以致他心里所愿的一样都不缺,只是神使他不能吃用,反有外人来吃用”,“他的年日甚多,心里却不得满享福乐,又不得埋葬”;有时候他是为他人在劳作,“我转想我在日光之下所劳碌的一切工作,心便绝望。因为有人用智慧、知识、灵巧所劳碌得来的,却要留给未曾劳碌的人为份。这也是虚空,也是大患”;有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在为谁劳作,只是为了劳作而劳作,为了钱财而挣钱,“有人孤单无二,无子无兄,竟劳碌不息,眼目也不以钱财为足。他说:‘我劳劳碌碌,刻苦自己,不享福乐,到底是为谁呢?’”为谁辛苦为谁甜?如果还有人觉得这些说的都不是自己,传道书继续讲到,“他怎样从母胎赤身而来,也必照样赤身而去,他所劳碌得来的,手中分毫不能带去。他来的情形怎样,他去的情形也怎样,这也是一宗大祸患。他为风劳碌,有什么益处呢?”,“世人遭遇的,兽也遭遇,所遭遇的都是一样。这个怎样死,那个也怎样死,气息都是一样。人不能强于兽,都是虚空。都归一处,都是出于尘土,也都归于尘土”。一生的劳作,一生的功名、利禄、财富、权力,都在风中消逝,如一抹云、如一团雾;日光之下的结局,智慧人与愚昧人一样,富人与穷人一样,饱足的与饥饿的一样,高贵的和卑微的一样,甚至人与野兽也一样。

参见伯Job. 27:8, 诗Psa. 52:5-7, 62:10, 箴Prov. 23:5, 传Ec. 1:3, 2:1-11, 18-23, 3:16-22, 4:4-8, 5:10-17, 6:1-12, 太Mt. 6:19-21, 13:22, 16:26, 路Lk. 12:13-21, 16:25等

日光之下万事的虚空,还有一点是人在这个世界的无力。“已有的事后必再有,已行的事后必再行,日光之下并无新事。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‘这是新的’?哪知,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”,日升日落、月圆月缺、潮起潮落,自然现象如此周而复始;人的生死、王朝的更替、文明的兴衰,这一切也在循环往复。“弯曲的不能变直,缺少的不能足数”,非人力可为。传道书另一篇为人熟知的诗歌,“凡事都有定期,天下万务都有定时。生有时,死有时。栽种有时,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。杀戮有时,医治有时。拆毁有时,建造有时。哭有时,笑有时。哀恸有时,跳舞有时。抛掷石头有时,堆聚石头有时。怀抱有时,不怀抱有时。寻找有时,失落有时。保守有时,舍弃有时。撕裂有时,缝补有时。静默有时,言语有时。喜爱有时,恨恶有时。争战有时,和好有时。这样看来,做事的人在他的劳碌上有什么益处呢?”在“凡事都有定期,天下万务都有定时”面前,人的辛苦忙碌有什么意义?这些确定的时间并不随人的意志改变,异教也知道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”,异教讲定数、宿命,“生死有常,难逃定数”,“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”,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”。人可以努力,但人迟早会发现,在他前面的是冲不破的墙、越不过的山、看不透的迷雾、挣不脱的枷锁,再努力也是螳臂当车、飞蛾扑火。这是人类自古就有的领悟,所以东方有夸父追日、精卫填海、愚公移山,西方有普罗米修斯、西西弗斯、堂吉诃德。人的大有可为的尽头,是不可为、无可为,是万事万物的定时,是人眼中不可动摇的定数。此外,除了上述的这些必然,还有很多“未必”,书中说,“日光之下,快跑的未必能赢,力战的未必得胜,智慧的未必得粮食,明哲的未必得资财,灵巧的未必得喜悦”。世上有很多事情看似有规律、有“定时”,然而又有很多事情没有规律,是混沌的,撒母耳记讲“勇士的弓都已折断,跌倒的人以力量束腰。素来饱足的,反做用人求食;饥饿的,再不饥饿。不生育的,生了七个儿子;多有儿女的,反倒衰微”。有人不劳而获,有人辛劳却一无所获;有人谨小慎微,但处处碰壁,有人肆无忌惮,却毫发无损。人想求索为什么,可越是求索,越发现这是混沌,就连科学以为的确定、精确的底部也是“测不准”。人生的虚无,是在这不可改变的定数,以及这不可捉摸的混沌之间,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上的树叶,不受控制的漂浮和下沉,又随时会碰到疾风和暗流。

参见申Dt. 29:29, 撒上1Sam. 2:4-5, 伯Job. 42:2, 箴Prov. 27:1, 传Ec. 1:4-10, 15, 3:1-9, 15, 7:13-14, 9:11-12, 赛Isa. 14:27, 43:13, 45:7, 46:11, 罗Rom. 11:33-34, 雅Jas. 4:14等

天之下、日光之下,万事皆为劳苦、万事皆成虚空。这不只是传道书讲的,摩西在诗篇中说“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,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。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,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,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;转眼成空,我们便如飞而去”,大卫说“各人最稳妥的时候,真是全然虚幻。世人行动实系幻影,他们忙乱真是枉然,积蓄财宝不知将来有谁收取”,又有诗篇说“他们不过是血气,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”;约伯说,“人为妇人所生,日子短少,多有患难。出来如花,又被割下,飞去如影,不能存留”,“他们被高举,不过片时就没有了;他们降为卑,被除灭,与众人一样,又如谷穗被割”。人生的虚空,不是传道人的悲观,是这个世代的现实。问题不在于人生是否虚空,而在于人愿不愿意面对这个虚空、知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虚空。世上多数人想要填补这个空虚,以为只要我在做事情、想事情,只要有些目标、朝着去努力,只要跟着大家的方向和节奏,我就没有虚空。活着是为了填补空虚,生活的五彩斑斓、喜怒哀乐让人不再空虚。这些人努力的在装填一个无底洞,他的忙碌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件事情的虚无,然而还有比努力装填一个无底洞更虚无的事情吗?除了这些人,看到世事的虚空,还有人身不由己之中一声长叹,有人无可奈何之处随遇而安,有人想通过宗教有所参悟、超脱。然而这些努力仍然是困在虚无里的,一声长叹后仍是虚无,随遇而安处仍是虚无,参悟和超脱的尝试仍在虚无。日光之下万事虚无,所以不要再说“我不虚空、我的人生不虚无”。对这些人,传道书说的是,“不要等到日头、光明、月亮、星宿变为黑暗,雨后云彩返回。……杏树开花,蚱蜢成为重担,人所愿的也都废掉。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,吊丧的在街上往来”,不要等到那个黑洞把你吞噬的时候才知道虚空。“你趁着年幼,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,就是你所说‘我毫无喜乐’的那些年日未曾临近之先,当记念造你的主”,这是智慧的开始,这是人生意义的开始。

参见伯Job. 14:1-2, 24:24, 诗Psa. 39:4-6, 78:39, 90:9-10, 103:15-16, 传Ec. 12:1-8, 赛Isa. 37:27, 40:6, 雅Jas. 1:10, 彼前1Pe. 1:24等